※以漫畫版為主,綜合了點動畫版。
※可能有bug,請海涵Orz
雖然不重但還是BL同人,雷者自己小心
序
時節正值夏末,像往常一樣炎熱。
被群山所環繞,僅止1300名住民,保有傳統舊俗且封閉的外場村。原應平靜的村莊,自從被村民稱呼為『兼正之家』的外來者搬入後,便產生了一連串死因不明的死者。那些死者之中,包含著夏野在這個村莊裡最要好的朋友武藤徹。夏野首次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及心痛,久久無法從中抽離。
站在棺木前方低頭看著徹冰冷的身軀,夏野心想,這不是小徹,他的靈魂只是迷路在三途之川暫時回不來而已。
過於強烈的哀慟,反而讓夏野哭不出來。
兩人初次對話似乎也是在夏天,那一幕至今還深深印在夏野腦海裡。無論他一開始多麼冷漠,徹都絲毫不以為意,帶著像是溫暖的冬陽一般對他伸出手。
啊啊,原來人在過度悲傷時反而無法流淚,是真的吶--夏野在心裡自嘲道。
隨著徹入土,夏野一部分的心也跟著一起埋葬在那長方形的木製盒子中。沒有徹的地方,他益發不想留下;那等同於對外場村留戀的少年已經不在,他自然再也沒有理由說服自己不要離開。
後來夏野發現了村莊裡連續死亡事件背後其實並非自然因素,發現了屍鬼的存在,也因此被兼正之家所盯上。
明知道不應該開窗、明知道應該反擊自保,那道聲音卻侵蝕了夏野的理智。
最不希望他變成屍鬼的那個人,帶著非人的瞳孔回到夏野面前。曾經埋葬的心情在看到那人的瞬間甦醒,一如往常的優柔寡斷及態度,夏野無法對他狠心。
但失去溫度的接觸,讓夏野心也冷了一半。
「對不起。」那人哭著說道,冰涼的淚水在秋天的夜裡落下,沾溼了夏野的衣服。
然後──
夏野心甘情願地將生命交付出去。
※※※
武藤徹在結城夏野窗外放下第八朵白花,期待夏野能回來的想法逐漸消失。
他希望夏野能成為同伴,希望兩人恢復以往的情誼,重新回到兩人相伴的那段時光。同樣的,他對夏野也抱著罪惡感;夏野是在他懷裡漸漸失去生命。對此,他一直痛苦著。
知道夏野會被送往大都市火化遺體時,徹心頭受到重擊。
他發現自己希望夏野復活的心態裡,不純粹只是友情而已;他想要夏野能夠一直待在自己身邊。
在他決定回去兼正之家時,熟悉的聲音從樹上傳來。隨著微風輕輕飄揚空中的紫色髮絲,在那一剎那立刻奪走徹的心神。本不應出現在此的少年從高聳樹下輕盈躍下,落到地上時像貓兒著地一般沒發出絲毫聲響。
是他希望,卻完全意想之外的情景在眼前上眼──夏野,復活了。
徹本來開心地朝夏野身旁跑去。
但是夏野對徹的態度已經和以前完全不同,渾身散發著冰冷的拒絕氣息,就像是回到最初彼此不認識那時。
他伸手阻止徹往他靠近,後者馬上僵在原地。
「我不會原諒你,是你殺死我的。」
夏野對徹提出了條件:告知兼正之家的一切動向。
就算被發現後會因此受到懲罰、可能因此再死一次,武藤徹依舊欣然同意替夏野提供資料。
只要,能夠多見到他一秒。
只要,能夠再見到夏野……。
他心甘情願。
Moon Road -上-
結城、小出家的孩子已死的消息早已在外場村裡傳開,可並沒人知道夏野死後復生的事,村民們看見那天早上出現在結城家門口的殯葬業者,馬上明白夏野將被送往大都市火化,而不會用村裡傳統的方式進行土葬。夏野的母親小出梓,亦在夏野呼吸停止後不久,因暗示而離開了家中。
夏野的父親結城,則是受到了三重打擊而變得精神不太正常:夏野離世、梓的離開,以及夏野的復活。前兩項結城都還挺得住,但他打從心裡拒絕接受迷信,兒子死而復生這種理論上不可能的事讓他完全承受不住,不僅心智迷亂,外貌也一瞬間像老了幾十歲。村裡的人當作結城是因為妻兒的離開而變成現在這樣子,投以憐憫的眼光。
且由於外場村是個傳聞流通速度甚快的小村莊,沒有消息傳出,兼正那邊既不覺得,也不知道夏野死而復生、甚至是成為狼人的事;除了武藤徹之外。
徹忠實地執行和夏野的約定,幾乎於每日黃昏醒來活動時,都會去和夏野報告兼正之家今日發生的事,以及日後的方針。由於夏野對於屍鬼除了吸血、在太陽下山以後活動外,可以說是一無所知。徹首先告訴他的,就是關於屍鬼與狼人的一切特性;包括屍鬼吸血後可以下達暗示,而第一名吸血的屍鬼,具有暗示優先權這些事。
夏野聽見徹這麼說時,心裡浮起了當初為什麼徹並沒對他下暗示的疑問。但他並沒有深究,表情淡漠地聽取徹所帶來的情報。
除了得到兼正之家的情報之外,夏野的目標已經從離開外場村轉變為徹底毀滅屍鬼。他除了白天會依情報,暗地裡在入場村各處探看情況外,也曾經冒著風險在尾崎醫院前現身,也因此和尾崎敏夫達成了同盟。
在此同時,村莊的屍鬼化仍不斷進行,認識的人、親近的人、不熟的人一一在村子裡消失,僅有少部分的人會再度出現;當然夏野並不樂見此情形,多一名屍鬼,就是多一名敵人。
從清水惠葬禮到現在,已經超過二個月──
和敏夫相同,毀滅屍鬼的想法堅定地盤據在夏野心頭。他也願以自身之死當做屍鬼終結之刻,但心裡仍存有一絲不穩的念頭:武藤徹。
雖然夏野毫無困難地對敏夫說:「總有一天會殺死那個間諜」,卻沒有說出那名間諜就是徹;就要說出名字的那瞬間,他猶豫了。他不知道這份猶豫會不會造成什麼影響,他告訴自己不能有什麼問題;絕對不能出任何差錯。
反擊的機會,也許僅只一次,錯過之後就再也無力回天;必需趁著敵人還不多時便予以殲滅。
為了獲得屍鬼躲藏地點的情報,夜晚徹進行每日報告時,夏野曾問他白天睡在哪裡。
他不知道該不該把地方說出,然而接觸到夏野冷漠的視線,才吞吞吐吐地說出口:「現在是住在村裡一間空的住家裡,那間房子裡只有我一個人。」同時他告訴了夏野,現在越來越多屍鬼住進空民家,兼正之家已經不夠容納所有人,住在村裡也方便夜晚的狩獵。
對夏野來說,敵人增加並不是好事。
他冷冷地說:「把所有你知道的,屍鬼們的住處說出來。」
他看著徹如同往常一樣有點畏縮、有點猶豫的容顏,聽著徹的聲音在耳邊迴繞。
明明還是那個小徹,他想著,閉上了眼。
「夏野……你有在聽嗎?」徹不甚確定地問道。
睜開的雙眼,彷彿在嘲笑徹的問題,眼神尖銳地刺痛了徹。
「繼續,你還沒說完。」
明明還是那個小徹,夏野想著,真正改變的,也許是他自己吧。
他從敏夫那邊聽來恭子的事時,想起了徹在吸血時落在他身上的一滴滴晶瑩淚珠;徹小聲說著「對不起」,敏夫說他在心裡對恭子也說了同樣的話。
夏野在心裡燃比起重生前更加堅決的殺意,意欲將所有的悲劇都終結;在達成目標之前,絕不罷休。絕對不會輕易被打敗。
隔天早上,夏野照往常一樣避開人目,在村裡確認狀況。在森林中走著,他想到了昨夜,從徹口中問來的住處,心念一動,便轉往徹沉睡之處。
花了一點時間,他來到那棟被村民稱為空屋之處。從外表上看來那棟屋子並沒任何引人注意的地方,也難怪沒有任何人起疑;但仔細一看,內外都做了相當嚴密的防光措施。確定無人注意後,他打開房門走入。夏野確認著改裝後民家的樣貌,認為其他住進屍鬼的房子應當也做了一樣的改變,只要找到類似的房子,就能找到沉睡中的屍鬼們。
在狹窄的空間裡走著,最後進入了本為休息之處的房間;他拉開原是疊放被子的壁櫥拉門,裡頭露出了徹安詳的睡臉。
夏野沉默著,他已經有多久沒看到徹的睡顏了?徹躺在棺材裡的時候,也是這張臉龐,暑假之前在武藤家打電動打到睡著時,他也是這張容顏。
夏野伸出手觸碰對方沒有溫度的肌膚,撥開覆蓋住對方眼睛的瀏海。
有多久,沒看到徹那張天下無難事的樂天笑容了?還記得徹第一次叫出他名字時略帶得意的笑容,第一次答應到武藤家作客時他的雀躍,還有電玩破關時的歡呼。夏野現在看見徹時,他都是一臉愧疚不安。
夏野莫名地煩躁起來。
他將拉門關上,將徹那張臉阻絕在拉門之後,離開徹所沉睡的房子。
煩躁沒有減少半分,反而加重了。
太陽隨著時間下沉至山丘後方,徹從睡眠中醒來,照例到兼正之家搜集今日情報以告訴夏野。襲擊了前日吸過血的村民後,他朝和夏野約定好的地方前進。一路上,他難得想著別件事。
向夏野報告完後,徹反常地打開話匣子。
「夏野,你會作夢嗎?」
「屍鬼會作夢嗎?」夏野反回道。
「是沒聽說過,也應該不會才對。」已死過一次的人,應該已經不會再做夢了,徹說,「不過我今天似乎做夢了。」
「……?」感覺徹的語氣不太對勁,夏野望過去,徹正露出苦澀的表情;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露出這種表情,夏野雖被勾起好奇心,還是說道:「既然不可能做夢,那就只是你誤會而已。」
「可是我在睡著的時候,感覺你曾經在我身邊。因為這是不可能的,所以……是夢吧?」或者是,他將冀望幻想成了現實。
他並沒看出夏野心裡有了動搖。
為了掩飾動搖,他說道:「你既然知道不可能,就別認為有作夢。」
「你還是一樣理性冷靜吶,夏野。」徹苦笑。
夏野沒有回答,因為他既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僅僅用沉默及冷眼,擊沉徹難得鼓起勇氣說話的心情。
他冷冷地回應:「除了閒聊以外,還有其他事吧。」
隔天,夏野在白天繞道去田中家一趟。雖從徹那邊得到關於田中家的近況,他想親自確定薰及昭兩姐弟安好。即便他認為在反攻之前的犧牲是不能避免的,仍舊希望那兩個孩子能夠渡過難關,存活下去。
他知道田中家的那兩個孩子正在面臨多麼痛苦的時刻;根據徹所帶來的消息,兩姐弟的父親已死且成了屍鬼,母親則是受到成為屍鬼的田中父所襲擊,不出幾日也將死去。
雖然他並非不願意幫助兩姐弟,無奈目前他無法出現在他們面前,再加上擅自行動反而會被兼正之家發現;現在還不到他出面的時機。在關鍵時刻來臨之前,他必需盡量減少風險。再加上,若他現在和田中姐弟見面,或許會反過來受到他們的拒絕。
因此,夏野打定主意絕對不出手,靜待和敏夫所商議出的時機來臨。
尾崎家在外場村的影響力不能小看,身為兼正眼中最礙事的敏夫,是屍鬼們欲除之而後快的對象;排除敏夫的威脅後,外場村就無法脫離成為屍鬼生活的村莊的命運了吧。兩人都認為,由於敏夫始終採取反抗態度,近期之內,屍鬼必會來訪尾崎家,只差不知道會是誰前來。
在決定好的時候來臨之前,夏野原本是打算絕對不出手,也絕對不出面。
原本是這麼打算的。
但遇上了他無法預測的事情。
「你說什麼?」聽見田中昭的名字,夏野忍不住將身子向前再問了一次。從他語氣及表情之中,不難看出他的震驚。
徹望著難得失態的夏野回答:「聽說辰巳發現昭侵入了山入,現在他被抓住當作是糧食監禁著。」他能想像對方為什麼會這麼驚訝,在他被辰巳命令襲擊夏野之前,已經從對方那邊聽來田中薰、昭及夏野不僅發現了屍鬼的存在,更在偷偷計劃想要反擊;這也是他被命令去攻擊夏野的原因。即使只有短短幾天,他們三人也曾經是戰友。
夏野沒想到昭會沉不住氣,丟下薰不管,孤身一人想去找進敵人報仇;他失算了昭是個衝動少年,會想替母親報仇的可能性。
「(那個笨蛋……!)」他在心裡啐了一聲,沉聲說道:「告訴我小昭被關在哪裡。」
徹睜大眼睛:「等等,你是想去救他嗎?這樣太危險了!」雖很少看到夏野衝動,但並不代表他冷漠。與其親近之人若是出事了,也許他外表看來是冷靜,內心卻會翻騰;徹是懂的。
「你是怕會被發現自己是間諜嗎?」難得見到徹表示反對,夏野皺起眉頭。
「不是!我是怕你會被辰巳他們發現其實你還……!」
夏野以眼神打斷了徹繼續說話:「我不可能躲一輩子。」
「夏野!」
「說過多少次別用那個名字叫我了!」他煩躁地朝徹怒吼出聲。
「!」徹倒吸一口氣,怔在原地。
感覺上,好像已經很久沒看見夏野這麼生氣的樣子,名字是他難得會鬧彆扭的地方,一瞬間,徹覺得好像回到了過去他們還在村裡道路上一起漫步那時候。記得他也是這麼生氣的大吼,在徹成了屍鬼襲擊夏野之後,也曾經被他這麼吼過……。
不過,都是過去了。
查覺自己失態,夏野嘖了一聲,別過頭說道:「……總之,告訴我小昭在哪裡。」
不想對夏野說謊,也不希望他涉險。武藤徹心中陷入天人交戰,不說會惹夏野生氣,說了又有可能會替他帶來危險。
他真的不想冒著再一次失去夏野的風險。
他真的是這麼想的。
但他最後還是屈服了,一如往常。
在夏野的命令及冰冷的眼神之下,徹苦著一張臉將田中昭的所在地告訴了他。
在天明之前,徹拖著步伐回去他白天沉睡的地方。
徹並不奢求夏野能夠原諒他,雖然他還有那麼一點點期待,兩個人能夠回到過去什麼事都不曾發生的時候。方才看見夏野生氣時,他發現自己竟然有那麼一點苦澀的喜悅。從夏野重生成為狼人後,他總是冷漠不帶一點感情的和徹說話,幾乎都是說公事,且從不多說什麼。
想不到還能看見他生氣呢,徹自嘲。
若非田中昭,他大概連夏野擔心的表情都不會再見到了;究竟該抱持什麼樣的心態,徹無法拿捏。
成了屍鬼,死後什麼都不會剩下,大概連靈魂也早就沒了,上天也不會願意聽他們說話吧!即使如此,徹還是向神明懇求,夏野能夠平安,能夠長長久久活下去……。
可他們,究竟算不算是活著,徹並不知道,也想不透。只知道他是因為不想再死一次,才會選擇無視罪惡感,依附外場村民的死亡過下去。
他沒有後悔這條路可以選擇。
即使他天天都在後悔。
在晨光升起、徹無法抵擋睡意之前,一聲苦笑低迴在壁櫥裡頭久久不散。
而夏野明白徹對他懷抱著罪惡感,並利用了那份罪惡感。依照徹的說法,屍鬼們到了白天無論在哪裡都無法抵抗睡意;因此隔日白天,他便隱藏行踪,前往對方告訴他,田中昭被抓住的地方。由於一個人通常被吸了四次血左右便會死亡,算上從徹那裡得到情報當天,最快再三天昭便無法救回;為了昭的安全著想,越早救出越好。
和其他屍鬼所住地方一樣,從房子外觀來看,會讓人以為是廢棄的空屋。除了昭侵入時造成的開口外,為了不讓陽光滲入屋內,做了嚴密的保護措施。窗戶都被木板釘死,整間房子都上了鎖,感覺不到有一絲人居住的氣息。就跟徹所在的那間房子一樣,夏野心想著,踏入曾是伊藤郁美母女倆住處的民房中。
屋裡一片黑暗沉靜,他搜尋著昭的身影。最後在有著壁櫥的房裡找到了早已成為屍鬼、沉睡中的前田,以及被綁在柱上,且因被吸血而貧血昏迷的昭。看到昭生命還在,夏野安下心將昭鬆綁,已經成為狼人的他輕而易舉將昭扛在身上。
利用昨夜的空檔,他考慮過要將昭送去哪個地方才能夠得到安全。現在不可能送回田中家,那馬上就會被視破;也不可能帶回自己家,他不能保證父親現在會做出什麼,再加上經過這件事,兼正那邊很快就會注意到自己;寺院那邊,在聽過敏夫的說法,少住持應該不會幫助他們,無法列入安全地帶。
夏野沉思:那麼放在徹那邊的話……應該不會有事?不,昭看見成為屍鬼的徹想必會驚慌失措,要是引起其他屍鬼注意反而更麻煩;他不能冒這個險。
他驀地心頭一驚,千想萬想,怎麼又會想到徹?那是他該毀滅的對象啊……。早在他沒死時,不就已經決定好此後活著的目的了嗎?
兩人現在會走向完全不同的道路,或許是早在徹心裡的天秤並非倒向他之際,就已經決定好了吧。
拋開圍繞在心頭上的傷感,目前唯一還能稱得上是安全地帶的,大概剩下尾崎醫院了。敏夫知道屍鬼的存在,也和夏野一樣,具有強烈毀滅他們的意志;他想敏夫應該有門路將昭神不知覺不覺地送出外場村休養。
雖然尾崎醫院是兼正眼中釘,也不至於二十四小時都監視著,醫院裡也有能讓昭持續沉睡離開村莊的藥物。不算上尾崎老夫人,那間醫院裡幾乎剩下敏夫一人;護士一個接一個被襲擊、辭職;前幾日,國廣律子也在夜路上成了獵物。
想到國廣律子,就又想到了徹。想到徹曾經說過要追求律子,如今律子被襲,若是她也成為屍鬼的一份子,徹會很開心吧。
直到他在此時又想起了徹,才發現自己還是有那麼點期待的。少年臉上掛上一抹苦澀的笑。
即便事已至此,外場村民依舊忽視「醒屍」的可能性。明明是個封閉而傳統的村子,卻對怪談嗤之以鼻。夏野不禁想到了他的父親,對於神怪一類事情完全無法接受,卻搬到這個被自然所環繞的鄉下村莊。一片矛盾。
就像他現在一樣。
昨日決定好要將昭拜託給敏夫後,夏野便去尾崎醫院知會一聲。
是現在,他前來這裡準備帶走昭。不過在帶離昭之前,還有一件事必需處理;那就是躺在壁櫥裡的前田巖。既然都要被發現了,那也不差多奉送一個禮物。
轉過頭,夏野朝熟睡中的前田巖送去冷酷的一瞥。
※※※
在田中昭被帶離之後,因前田巖連續幾天沒到兼正,也沒人看見他的行蹤,使得辰巳起了疑心。
外場村中查覺屍鬼存在的,除了尾崎敏夫、室井靜信,以及田中姐弟外,應無他人;走進房子後證實了他的擔憂。屋外雖不見破壞傾向,屋中不見應在的兩人身影,還混雜入了別種氣味;是他曾聞過的味道。有人在搞鬼,得弄清是什麼人。辰巳咬牙心想:絕不能讓沙子的夢在這個階段被毀掉。
待他確定那股氣味的主人是誰後,並沒有告訴沙子或是正志郎等人;他自己也帶著些許不可置信,便在隔天白天親自前往結城家。
辰巳是第一次來到結城家,拿過許可的只有武藤徹及松尾靜,因此必需拿到許可才能進房。按下門鈴,他等待主人來開門。
就在他等到有點不耐煩時,門「碰」地一聲開啓。結城雙手拿著菜刀,怪叫著從門內竄出,將刀刺向辰巳。後者一時無法反應,刀就這麼硬生生刺入他肚腹,血從中流出。
但就算他在將腹部插著的刀拔出時噴出鮮血,仍像個沒事人,笑著看向門後的夏野。能在大白天還站著,在在證明夏野是狼人。
是同伴,還是敵人──。
夏野只是冷漠地,不打算讓辰巳看出一點破綻。
得到結城許可,辰巳踏入結城家。夏野的父親已經精神不正常,兩人在對談時他並不在場,而是在另一端哼著詭異的曲調。
兩人分坐桌子兩端,頗有劍拔弩張的氣氛。
「所以,你有什麼事嗎?」夏野冷淡地開口問道,當然他很明白對方的來意。田中昭的事已經被發現了吧。
從廚房那傳來結城的哼歌聲,辰巳沒有直接進入正題,而是說道:「你父親整個人變了啊,不過這也沒辦法。」他笑道:「畢竟兒子在眼前死而復生,像他那樣的人不能承受吧。」
夏野投以你到底想說什麼就快說的眼神,並沒有回答他任何一句話。
辰巳用那雙感覺強化過的眼睛觀察對方臉上表情,他說道:「你是狼人,明白是什麼意思嗎。」
「我知道。」夏野毫無興味地答道。
辰巳的眼神銳利地像要從他臉上刨出點什麼,同時句句帶刺:「真是聰明,或是有哪裡不小心洩露情報出去了呢……可得多加注意啊。」
夏野依舊沒說什麼,也沒讓辰巳看出一點破綻,只是毫不懼怕地回望。
於是他繼續說道:「狼人是屍鬼的亞種,就我所知,在日本,加上你我和佳枝……她是桐敷家另一個傭人,一共有四、五人左右。」
「在日本境內?」夏野提高語尾,被辰巳的話挑起了興趣。
他也沒賣關子,這並非需要隱藏的情報:「把沙子變成屍鬼的是國外的狼人,因此可以確定海外也有狼人的存在。」
夏野心想:所以就算外場村的屍鬼滅亡了,也可能還有另一個外場村嗎……?
辰巳喝口茶,繼續說道:「另外,狼人這名字是沙子取的。在外國電影裡,吸血鬼旁邊不是常跟著狼人僕役嗎?」
夏野嘴角噙了一抺笑:「僕役啊。」他跟徹的關係,似乎反而倒了過來是。又是另一個矛盾。
忽然,辰巳右手用一握,捏碎了手上的杯子,杯裡的水落到了地上。
他用實際行動表現出狼人和一般人的不同:「狼人和一般人一樣有呼吸有脈搏,白天能出門,吃一般食物也可以維生。但身體機能跟五感都比人類好上好幾倍,並且不像屍鬼一樣曾經過死亡。你經歷過那種感覺,想必能夠明白我的意思吧。」
夏野回憶起最後一次被徹吸血那個晚上,呼吸不順,一度痛苦到失去意識。
「從死亡邊緣甦醒,血液發生改變,一切都變得不同了。當時以為你死了,但葬儀社來的時候你已經醒了吧,他們只好帶著空棺木回去,連我們的眼睛都騙過了。」
見對方不打算回答,辰巳將頭偏向廚房的方向:「這味道,是特製的湯吧?」
「話說回來……」他語氣變冷:「田中昭的事,是你出手的吧?」
夏野在心裡輕哼一聲:終於進入正題了嗎?他同樣以冷淡的視線回望。
「田中昭人呢?還有在那裡的前田巖又怎麼了?」
夏野將身子向後一靠,雙手在胸前交握,用漠不關心的語氣回答:「我不知道。」
辰巳對這個答案顯然不滿意。
和平的時間已然結束,他從坐位上重重站起,僅用一踏便破壞了前方的桌子,他單手掐住對方的脖子,將對方從椅子上拎起。就像拎隻小貓般,夏野根本無從反抗。辰巳用行動清楚宣誓兩人之間力量的差異,也是在試探他的能耐。
從夏野無法反抗的狀況來判斷,辰巳冷笑道:「你果然沒吸過血,光靠你父親煮的那種垃圾根本不可能發揮力量。」
夏野瞪著他,思考著有什麼反擊的方式;然而他使不出絲毫力量。
「現在就讓你死掉也不是沒辦法,但沙子說同伴間不能互相殘殺。」就在夏野幾乎氣絕同時,辰巳一甩手將他摔到地上:「想活下去就加入我們!」
呼吸順暢後,夏野按下心中激動的情緒,偏過頭說道:「不能給我點考慮時間嗎?讓我整理心情。」
「……好吧,就讓你考慮到明天早上。明天早上我會再過來一趟。」說完,辰巳便離開房間,離開結城家。留下夏野一人在客廳中思考。
想不到對方竟給了他時間。不過至少,他們沒發現他和敏夫同盟,以及徹是那名間諜的事。光是這兩點沒有曝光,就還有反擊的機會。
現在家裡也不安全了,夏野首先將消息傳達給敏夫,接著是替自己找個安全的處所躲起來。他絕不屈於沙子及辰巳等人,在反擊的時刻來臨之前,他仍要伺機出擊。
夏野將匆匆消息留給敏夫,告知他兼正已經發現自己存在後,趁著尚在白日、辰巳等待回答而有所鬆懈之際,迅速在樹林中穿越;目的地,自然是徹所在的那間民房。
在村中最後的安全處所,他想到的不是尾崎醫院。而是徹所在、白日所沉睡的民房。最安全的地方通常是最危險的地方,辰巳一定沒有想到他會出現在徹的住處。
早先辰巳在結城家中將他單手舉起時,夏野原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覺悟:成為「不得不犧牲者」其中一人。當他決定去救田中昭時,就已經料到對方會找上門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辰巳竟然願意給予時間讓他考慮,他一定會讓辰巳因為今日放過他而後悔。
也是一直到了生死一線時,夏野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想像中堅強。不是死到臨頭才發現自己不想死;而是到了這種時候,才發現原來他沒有恨。
若是屍鬼能跟人類相安無事,現在外場村也不會變成這付模樣了吧。就不會有人失去家族、朋友、情人,也不需要彼此對立了。他也許,就不需要和徹走到現在這種地步。
總是事與願違,他用自己體會過了天真的下場;雖然他沒有後悔當初的選擇。
雖然夏野變成了狼人,卻從來就沒有想過要跟兼正那方一樣,以人血當作食糧存活下去。他其實很慶幸是成為狼人,如此一來,就不必選擇跟兼正一樣的生活方式。他要毀掉的不只是屍鬼而已。最想終結的,還是這層層擴大的悲傷連鎖。和敏夫一樣,他沒有要對兼正妥協或認輸之意,只想將其全部殲滅。
從情報上來看,最棘手的有兩個:辰巳跟那個他還沒看過的女傭人佳枝。那兩人在白天能行動且運動能力遠高於一般人,若能解決掉那兩人,戰爭就先贏了一半。現在已經沒有夏野足以插手的地方,就等敏夫那邊的動靜。
兼正裡的桐敷千鶴已和少醫生有接觸,那次沒讓她稱了心意,以那方的個性,不可能如此善罷干休。對兼正來說,敏夫是他們在外場村中最後的阻礙。為了不讓桐敷千鶴的暗示生效,夏野及敏夫做過保全措施。相信再過一段時間,反攻的時機就要到來了吧。
八月以來,外場村出現一連串被認為是傳染病的死者,讓村民決定今年要盛大舉辦霜月神樂,向神明獻上最完美的舞蹈,以祈求村裡平安。尾崎敏夫在心裡嘲弄著不想、也不敢面對事實的村人們。既已明白敏夫說出醒屍時絕非玩笑,仍舊選擇縮在文明殼中,不願承認。
直至夏野和敏夫決定聯手,村民死亡人數持續上升,霜月神樂的練習仍持續進行著。
夏野及敏夫的同盟亦在暗地裡進行,辰巳他們大概沒有想過決心毀滅屍鬼的敏夫會跟屍鬼聯手,也沒想過會有自己人在當間諜吧。不過,兼正那方最沒考慮到的應是夏野的復活。那日從城裡到達的葬儀社工作人員,雖只是帶回空棺材,卻成功矇混過辰巳的鼻子。
也許,時機就在霜月神樂那天。
思緒在夏野心上流轉著,腳下亦毫不休息。
來到徹沉睡著的屋前,他深吸一口氣,打開房門進入。
陰暗且空盪的房內空氣冷冰冰地,就像是徹肌膚傳遞過來的溫度一樣。不管從外觀或是內部來看,絲毫沒有人跡。但是夏野知道徹就在這屋內一隅。已經不是第一次到來,他循著記憶來到壁櫥門前,拉開。
還是那張睡臉。
和上次不同,見到那張熟悉面容時,早上因和辰巳對峙的顫動便逐漸平靜下來。夏野以像是害怕吵醒人的輕柔動作,再將拉門關上。要隱藏行踪,在此滅口或許是最好的方式。一兩天內辰巳他們還不會追踪到這裡,正好為反擊做準備。
夏野確信自己目前下不了手,他想,他會來這裡,不完完全全是為了躲藏吧。
在一個月前,得知徹成了屍鬼那當下,他腦中所想已從消滅前來襲擊自己的屍鬼,轉成說服徹和自己離開外場村。知道不應該打開窗戶,知道對方可能已經不再是他所認識的徹,理智仍被想再見徹一面的想法擊潰。那些把變成屍鬼的親人迎入家中的村人們,是否也帶著跟自己一樣的思緒呢?
徹無法捨棄外場村的一切,無論是卻於離開、卻於家人變得和自己一樣冰冷,或者是卻於其他事情,那天他拒絕了夏野的提議。若是親人至交也無法互相接納的話,要如何懇求陌生人能夠忍受?他在說服徹不成後,便明白了人類絕無法和屍鬼和平相處。他選擇了站在人類那方,為了減少和他一樣的悲劇。
徹因罪惡感所凝聚成的淚,還在他腦海中揮散不去。他其實也不像自己對徹說的一樣,恨著他。當初就算不見得成功,他其實還有能力對外呼救。是他自己選擇了走向死亡。為了消滅屍鬼,他連徹的罪惡感都利用了。最後他能給予的只剩下讓對方在安心感之中死去。
他靠著牆壁坐下。
「小徹……。」夏野的聲音,在寧靜的房間中低迴。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好好喊過對方的名字了;久到他不知道該怎麼用平靜的態度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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