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4/23

掌心的溫度 17

謹記著鹽田同學的忠告,我靜待"通知"。開學第一週校園裡什麼事都沒發生,對我來說卻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春日和密每天都在我身旁,放學時絕不會讓我一個人回家。而冰上君和千代美則會在學校裡投來不贊同的眼神,他們認為這件事也該讓瑛知道才對。



不管是在午間用餐時分,還是在珊瑚礁打工時,我都盡力擺出營業用笑容,瑛似乎感受到哪裡不太一樣,三番兩次想跟我說話,都被春日她們打斷,不然就是被哈利叫過去。在珊瑚礁裡,則是讓自己忙到沒時間理會瑛的視線與欲言又止的表情。在瑛面前,想瞞住事情或許是奢望。

只要他沒問出口,那我就還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雖然不想對他隱瞞什麼,但是……我不想讓他擔心。

該來的事還是會來,第二週某天一早,我從鞋櫃裡取出一未囑名的粉色信封,淡淡花香附著在上頭,信中用端整優雅的字體寫著放學後請至後校舍。她們終於決定面對面溝通。原以為已經做好心裡準備,實際上多少還是有所懼怕。

沒打算和春日他們提起這封信,我決定單獨赴約。

放學後,依信上所示時間地點到達後校舍,該處本就人煙稀少,聽說很多想告白的人都會約在那邊表明心意,成就過不少情侶。可惜我今天並不是要被告白。

在那兒已經有三名女同學等著,其中一名雖然彼此沒交談過,但我知道她是誰。

同樣是二年級,花道部現任社長,華院菱水。

聽春日說過華院家裡本身就是花道世家,自小耳濡目染下有了極強花道實力,曾經參加過比賽並奪得冠軍。和密一樣,不論男女同學都有人仰慕,行事優雅而有氣質。是個很適合穿和服的美少女。去年的人氣投票,她亦位居前三。

本人雖然沒有證實,但據說她當年不選擇貴族學校而來唸羽崎高的原因,就是佐伯瑛。今天她會出現在這裡,就是代表傳言屬實吧。

看到我出現,由華院同學領頭,三人緩步走到我前方。華院同學外那兩人,臉上都有著不悅;至於領頭者則是面無表情,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妳是海咲雛子同學對吧。」她確認似地開口,不過並非疑問句,有著相當的把握。

「請問把我叫來這裡,是為了佐伯同學的事吧。」我已經知道她們想說什麼,不打算浪費時間在寒喧上。

她笑了笑,似乎很高興我知道為什麼會收到信:「是的,妳說得沒錯。」

美少女的微笑原應賞心悅目,現在提不起勁欣賞。

我等著她繼續開口,華院同學輕嘆氣,說道:「海咲同學,妳很狡猾。」

連傷人的話,她的語調都十分優雅。

「我很狡猾……?」聽見意料外的話,我反問道。若她是要說珊瑚礁或出去玩的事情那能理解,但狡猾又是什麼意思?

「妳從來都沒想過自己多麼幸運嗎?」

華院同學表情很悲傷,她旁邊那兩人雙眼中則燃起了怒火。

「幸、運?」腦袋空白了,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她究竟在說什麼。

這次換旁邊的人開口:「妳不僅總是跟那些受歡迎的人們在一起,而且還獨佔了佐伯同學。」

"對我們這些粉絲來說,走在佐伯同學身邊的一直是妳呀。"鹽田同學說的那句話,重覆在我心裡播放著。即使在學校裡我們也會一起吃午餐,就算其他時間像是陌路人,對她們來說我再怎麼辯解都沒有用。

「佐伯同學只在妳面前有不一樣的表情,妳從來都沒發現嗎?」另一人也說道。

「那是因為──。」他在我已經沒有偽裝必要了。

「妳以為只是打工的事而已嗎?」另一名女同學語調激烈地說道,「你們也一起出去過好幾次吧?那樣開心的佐伯同學,學校裡根本就沒人看過!」

在這種時候,我無法出聲指責她們為什麼不讓瑛好好休息。

「妳大概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吧?」見我沒說話,她繼續說:「如果佐伯同學對每個人態度都一樣,那當然誰都沒話講。但是,妳破壞了這個平衡,卻又只以同學自居,不覺得自己很狡猾嗎?」

我只是睜大眼睛看著那三個人,做不出什麼反論。

一直都沒注意到,我破壞了"大家的王子"這個平衡。明明只是同學,卻能在工作時待在他旁邊,可以隨意約他,又能看見不同於學校中或工作中的樣子。對仰慕瑛的人來說,真的很狡猾吧。

但就算被人認為狡猾,我還是……。

「就算妳們這麼說,我──。」

話還沒說完,背後便傳來聲音:「放學後不直接回家而到後校舍,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冰上君跟千代美不知何時站在那裡,一臉嚴肅。哈利就站在他們身後不遠處,顯然也看著這邊。

華院同學先是對冰上君他們笑了一下,接著小聲對我說道:「海咲同學,我想請妳看清楚狀況,下次再談。」說完後,便和另兩名同學一起離開。

「雛子同學,妳還好吧?」千代美皺著眉頭走到我身旁問道。

「我還好,她們什麼都沒做。謝謝你們。」無論他們是因為規定還是關心而來,都算是讓我從難堪的狀況解放。

想起還沒拿書包,我婉拒千代美一起回家的提議。

哈利很自然跟著我一起走回教室,路上略帶怒氣地說道:「妳幹麻讓她們想講什麼就講什麼?本大爺都快聽不下去了。」

「可是她們說的也不算是錯事,再加上我腦袋當機了。」雖很開心哈利替我生氣,我苦笑著回答。

「她們不過只是在嫉妒妳辦到她們辦不到的事而已,根本就是遷怒。」

遷怒……嗎?她們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我能理解。

春日和密都還留在教室裡,看見我和哈利進來急忙問是誰及說了什麼。

「妳今天一整天看起來都一付心神不寧的樣子,放學後連書包都沒拿就急忙跑走,還是龍子姐看見妳往後校舍走呢。」春日解釋為什麼她們會知道有人找我出去這件事。

我還真的什麼都藏不住,真糟糕。

「我很狡猾嗎?」沒說出華院同學的名字,我問著眼前三人。

「咦?」春日和密跟我初聽到的反應一樣,眼睛睜大。

「明明就只是普通同學,卻一付理所當然地待在瑛旁邊,然後毫無自覺地隨便約他出去。對其他人來說,這很過份吧。」

「一點都不過份。」哈利正色道:「妳又沒做錯事。」

「……不管怎樣,還是拜託你們不要告訴瑛,我想先一個人把事情想清楚。先走囉,掰掰。」

「等等,雛子!」密急切地喊道,我只是回頭給他們一個無力的笑容,向他們揮揮手後離開教室回家。幸好今天不是打工日,以目前狀態要裝出營業用笑容是件困難任務。

明明就要友誼賽跟校外教學了,卻提不起勁去準備。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想到明天晚上要打工,心情更加沉重。想到瑛就想到那三個人。

很想聽聽瑛的聲音,又怕吵到他。拿起手機,我傳了封郵件給瑛。

"還醒著的話回答一聲。"

沒多久手機振動起來,代替郵件,他直接打電話過來。

「怎麼了?」他聽起來很緊張。

「如果……我只是說如果喔,如果我說要辭職,你會準嗎?」

「不準。還有這種事禁止隨便亂提。」真專制,算了,我也只是想問而已。

「那,可以請假嗎?」

「……為什麼?」

「因為禮拜天有友誼賽,下個星期又是校外教學有很多東西要準備。」

「這不會是妳想請假的理由,發生什麼事了吧?妳最近都怪怪的。」瑛果然感覺得出來我有事瞞著他。

「真的是那樣啦,沒有其他事啊,不然你說會有什麼事?」

「像是有什麼人對妳說了討厭妳之類的話。」雖不中亦不遠矣,他幹麻要有那麼準的直覺啦!

「才沒這回事,不讓我請假就直說嘛。」

「要請假可以,明天請到珊瑚礁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次妳的請假理由,我就讓妳請假。就這樣,我要睡了。」

他竟然不等我說晚安就掛電話……。

因為我辦不到他的要求,隔天還是乖乖地去上班。

就算被華院同學她們認為狡猾,我也沒辦法因此斷絕和瑛的往來。

她的方式可以說非常溫柔──相對於其他有動作的人而言。

無三不成禮,不算華院同學,那個禮拜我已經被約談了二次,第二次還因為我明言不可能辭職或遠離瑛而被呼了一巴掌。第一次大概是龍子姐突然出現而讓她們打退堂鼓,我看她們手都準備舉起來了。被打的那天幸好不是打工日,我趕忙回家冰敷紅腫的臉頰,隔天才沒被春日他們發現。

幸好星期日友誼賽時沒有出事,志波君還曾經提過需不需要當保鑣,立刻被我婉拒。很感謝志波君的好意,但並不想被她們認為有靠山所以敢嚣張,因此寧願一個人赴約。

鹽田同學在賽後把我拉到一旁問是不是反對派的粉絲們做了些什麼。

「嗯,是有被叫出去,不過沒什麼事。」

「可是海咲同學,妳這幾天晨練時都有點心不在焉,怎麼可能沒有事?我也不覺得她們會讓妳沒有事。」

「那……當做沒有事情吧。」折衷方案,的確有事但沒事,不錯吧。

她一臉嚴肅地駁回:「海咲同學,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算是在戰鬥吧,我是說真的。」跟小說漫畫裡比起來,已經算是小case。沒被集體孤立、室內鞋沒被放圖釘、在街上也不會走到一半就被拖進暗巷,再加上明確表示態度的人數其實也很少。

她們不過只是言語傷人了點兼情緒激動了些,動手也只到巴掌等級。

「戰鬥?」

「嗯,戰鬥。算極小規模吧,哈哈。」

鹽田同學擔心地看著我,說有問題可以找她幫忙。

春日她們這個禮拜以來也說了同樣的話。

因為還有朋友們在後面支持,所以我不會倒。

友誼賽隔天,是為其一週的京都校外教學之旅,從第三天開始學校讓我們可以自由行動。由於沒有另外辦畢業旅行,這週其實很像提早的畢旅。還沒被約談前,其實我有想過要找瑛一起到處逛逛,現在我打算跟春日她們一起走就好。

第三天我到達和春日他們約好的集合地點,卻是瑛站在那邊。難怪明明就同房間,春日還特地叫我先過來,是他們幾個串通好的吧,不然怎麼連一個人都不在。遠遠就看見瑛在拒絕其他同學的邀約,看見我後,他迅速撥開人牆走到我面前。

「可以稍微跟妳借點時間嗎?」他雖在眾人面前保持著乖寶寶模式說話,但語氣強硬,也沒給我拒絕空間,也不管其他人將視線集中過來,馬上抓住我手腕邁步,好像怕我跑掉。

瑛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近似綁架的行為,有違他平日的作風著實令我大吃一驚。走到沒人的地方,他停下腳步轉頭看我,但沒鬆手,手腕被他握得有些發疼。他那張端整的容貌現在寫滿了不爽,並不是以前那種被逗到發怒的不耐煩,是更為激烈的情感。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瑛生氣。

「妳最近倒底是怎麼回事?」他語調聽起來跟表情一樣憤怒。

「咦?」

「從妳集訓回來後,先是回避和我說話,在珊瑚礁裡也裝作一副沒時間理我的樣子,還說什麼假設要辭職,然後又莫名其妙說要請假。」

「我並沒有刻意要回避你。」

他根本就沒在聽我解釋:「就算妳不說,我也猜得到發生什麼事。是誰對妳說了什麼吧?」

「……。」他的直覺真是太準了,我忘了要反駁。

「妳為什麼都不說?說那些人讓妳很困擾。」

「不要。」我絕對不說,說了你反而會困擾吧。

他雙手緊抓住我肩膀,表情苦澀地低吼:「什麼都好,妳快點對我抱怨啊!」

我抬頭盯著他雙眼,堅決地說道:「這是我自己的戰鬥,瑛你不要插手!」聽到這裡,他手立刻縮了回去。

我不希望你被捲進來,也不希望你因此立場困難啊。

我們兩個彼此沉默了好一陣子。

瑛首先打破沉默:「……我知道了,妳接下來都不用去珊瑚礁。」

「等等,你單方面決定也太……!」我被他的眼神堵住話頭。

「反正妳之前不也想請假?這樣妳也樂得輕鬆吧?」他冷冷地說道。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腦袋裡一陣混亂。

「抱歉打擾妳這麼久,我先離開了。海咲同學,祝妳這幾天玩得愉快。」

在這種時候用乖寶寶模式,瑛是氣炸了吧。他說完後就頭也不回地離開,留下我一個人在現場。

應該是快樂的校外教學時間,我的心情異常沉重。

和春日他們會合後,大家看情況判斷出我和瑛吵架,不時在一旁轉移我的注意力。

之後,一直沒辦法跟瑛講上話,傳的郵件他一概不回,就算在學校遇見他也把我當做不存在,連看都不看一眼。最後我也生氣了,既然他做得這麼徹底,那我也不需要去討好他!

或許拜瑛這行為所賜,再沒有人約我到後校舍談談。

校外教學後不到一週,春日告訴我校內已傳遍了瑛跟我吵架的事,有些原本按兵不動的人也開始有所動作,據說瑛最近收到的告白信比往常還要多。龍子姐知道後皺起眉頭,說對那些人想趁虛而入的心態非常不苟同。

雖我不知道為什麼龍子姐要用到趁虛而入這個詞,也知道瑛不可能因為賭氣就隨便答應跟任何人交往,對這個現象依舊無法高興起來。

去 社團時,學長學弟們安慰我說跟受歡迎的人交往就容易發生這種事情被放大來檢視的情況,要我好好專心練習就好。繼海之家的大哥後,又有人認為我們在交往,我 再怎麼說沒有這回事,學長他們都說「我會支持妳」、「有事就來商量」之類言語,此時學弟就會在一旁吐嘈:「學長你們根本就是希望佐伯學長死會,才有機會追 到其他學姐吧!」,學長則打哈哈想矇混過去。

原來如此……虧我一開始還有點感動。

在學校裡,偶爾也會出現不認識的學姐或女同學走過來,握緊雙手,一臉認真叫我不要認輸;這些人大概是鹽田同學所謂接受派的粉絲們。我到現在還是弄不清楚她們接受的是不是我和瑛的友誼。

哈利對於我們兩個賭氣的行為非常不能理解,曾經在回家路上直接說道:「佐伯也好,妳也好,真搞不懂你們兩個到底在搞什麼。明明就很在意對方的想法,又不肯跟對方說清楚自己倒底在想什麼,說出來不就好了嗎!看你們兩個這樣不乾不脆,我實在很痛苦。」

「我也想再跟他談談,可是他根本就把我當空氣了啊。你沒看到他在學校裡看都不看我一眼嗎?」

「所以我說佐伯那傢伙做法實在是反效果……話說雛子,妳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不想讓佐伯知道已經有人盯上妳的事?一開始先告訴他事情或許不會弄到這個地步。」

「呃、我覺得他煩惱的事情已經夠多了,不需要再煩惱這種事;而且如果他出面的話,事情會變得更複雜吧。」他又不能在學校惹事,這事弄不好是會引來大麻煩的耶。

「我倒覺得這不是最重要的理由,算了。」哈利哼了一聲:「我越來越覺得你們幹麻要躲躲藏藏互相掩護,只是朋友就要這樣遮遮掩掩的,以後怎麼辦?」

「哈利,你的以後是指?」

他瞪我:「這種時候我還真可憐佐伯,妳放錯重點了。」

「那你說重點是什麼嘛。」

哈利簡直是用吼的:「重點是為什麼要遮遮掩掩的!又不是見不得人!」

「咦……?」

「就算是王子,也該有交友權利吧?而且不能在學校裡好好跟佐伯說話,妳能接受嗎?我也不知道妳為什麼能接受到現在!」

「哈利,那個……。」怎麼感覺哈利比我還激動?

「夠了,看妳這樣我實在覺得很難過。我走這邊去打工了,掰啦。」

我望著哈利的背影,思考起他剛才說的話。

後來華院同學在十月初曾約我出去過,不是到後校舍,而是個人名義約我去喝茶。

華院同學說起當初為什麼會知道珊瑚礁,是因為親戚是那邊的常客,於是間接知道瑛和我是那裡的服務生。後來有朋友找她談瑛以及目擊到我們兩個在一起走在街上,才會決定和我談談。最近是親戚提到我都沒出現,以為我辭職了才會想問一下我現在有什麼打算。。

「海咲同學,真對不起,看起來我造成反效果了呢。」

「反效果?」

「我呀,一直有個沒辦法表明心意的對象,聽到你們兩個的情況,就以為你們也一樣才會想說給點刺激。沒想到竟然讓你們吵架了,還把事情鬧到這麼大,真的對不起。」

所以華院同學的確不是因為瑛才入學的囉?可是怎麼連華院同學都有誤會的傾向?

「不……就算華院同學沒找過我,事情也不會改變吧。我還要感謝妳讓我有所警惕。」

「海咲同學,妳應該不會放棄佐伯同學的事吧。」

「放棄他什麼?」

「不會放棄和好吧?」

「我是不想放棄,只不過他好像連說句話都不願意呢。不過像現在這樣冷靜一下也好,反而能夠好好想想以前沒想過的事。」關於哈利說的話,我想了很久,最後不得不承認我贊成不想一直躲躲藏藏。

華院同學再度向我道歉,我急忙要她不要為這種事道歉。

和瑛的冷戰,一直到文化祭準備期間都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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