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溫度 10

12月最後一天，是和佐伯君約好要去玻璃工藝展的日子。

穿上洋裝再加大衣，為了保暖而在雙手套上手套，為了不讓人容易認出還戴了帽子，最後戴上之前收到的頸圈，在鏡子裡確認裝扮沒問題便拿起提包出門赴約。

由於出門時已遲了，我加快腳步往公園門口前進。



到達時佐伯君正坐在椅子上喝著罐裝咖啡，他看到我後便將剩下的咖啡一口飲盡丟到垃圾桶裡。我急忙小跑步地靠近他，小心翼翼地問道：「等很久了？」

「妳說呢？」他的表情很冷。

「……對不起，早上多花了點時間。」

「……」見他沒說話，我心慌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啦，不要生氣嘛。」

「如果妳的語調再可愛點我就原諒妳。」他一臉得逞的表情，我被騙了！

「真是的！」我幹麻要因為他生氣而慌亂啊！

「那個頸圈……。」他注意到我脖子上的飾品。

「嗯，是佐伯君的禮物喔，我很喜歡呢，謝謝你。」

「沒什麼，妳喜歡就好。」

看他表情明明就很高興，還要裝模作樣。這點彆扭也可以說是他的可愛之處吧，有時候會想打人就是了。看他這麼開心，我心想還好有戴出來。

我們越過公園，往博物館前進。

樹梢光秃秃地，讓冬天更添寒意；我不由自主地縮縮脖子。

「很冷嗎？」

搖搖頭，我說：「不是，只是看到葉子都掉光覺得有點寂寞而已。」

「妳有這麼詩意的時候啊？」那什麼表情嘛，我就不相信你不會感傷。

「這發言總覺得很失禮耶？」

「哈哈，妳想太多了。要不然春天再來一次？」

「春天……對，春天可以賞花，我回去問春日她們4月要不要一起來賞花吃便當。佐伯君你這點子真好！」

他突然停下腳步，表情像是無奈又像憤怒。

接著一道手刀就結結實實砸在我頭上。

「我早該知道妳是個……。」

莫名其妙地挨打，我又沒說錯。前一秒還高興著，下一秒又翻臉，這個人是怎樣。

「算了，快走啦。」他看似心情很糟地，再度邁開步伐。

我打從內心希望今天不會很慘烈。

買票入場，我倆朝展示會場前進。

進到會場後，佐伯君心情便回復，臉上還掛了笑容。

展場並不算大，卻放置著許多作品。

「妳不覺得玻璃工藝很有趣嗎？能彎曲成各種形狀，也能染上各種顏色。」

「你很喜歡玻璃工藝品呢。」難得又見到那像孩子一樣的喜悅眼神，我將內心的想法說了出來。

「嗯，很喜歡。」

「那我們多繞幾圈？」既然他這麼開心，時間又夠，我如此提議。

「喔！好提議，從頭開始再繞一圈吧。」聽到我這麼說，他眼中的喜悅更加放大。看到他開心，我也很高興。

佐伯君對每個作品發表感想，雖然不是很懂這些，但聽他這麼愉快地敘述一件事，我也渲染上了快樂氣氛。

最後一個作品主題，是人魚。

那不是一般的人魚公主故事，而是振翅市獨有的人魚傳說。

很 久很久以前，男孩在海邊遇到了一位美麗的女孩，兩人在當下便戀愛了。由於女孩是由人魚所幻化而成，無法說話。但女孩那雙如大海般平靜的眼睛，卻能訴說千言 萬語。不小心被村人知道這件事後，女孩不得不回歸大海。二人以吻代替了再見，相信總有一天會再相會。自從和女孩分離，男孩每天眺望著大海。終於有一天，男 孩趁著月光搭船出海，從此再也沒有回來。感到後悔的村人們，建了一座燈塔，希望能當做兩人的路標。

故事到這裡結束，比起王子愛上他人讓人魚公主選擇化為泡沫消失，這個傳說還帶著希望。

珊瑚礁附近那座壞掉的燈塔，就是傳說中的那座燈塔。據說燈塔可以讓相愛卻失散的兩人重逢，振翅學園的教堂則是可以讓相愛的兩人得到永遠的幸福。中間過程有點不同，但兩個傳說都讓人心神嚮往。

「真漂亮……。」佐伯君發出感嘆聲。

「說到人魚，春日上次講過燈塔的事，是不是有太多人想跑進去燈塔才鎖起來的呀？」

「是不少人想進去，不過在進去前都被擋下來了。那座燈塔都壞了，在那邊其實也只是裝飾而已，真不知道他們倒底是想做什麼。」

「佐伯君不知道那個傳說？」這麼多人在他身旁繞，竟然會不知道？

「什麼傳說？」

「就是那個，在燈塔能和失散戀人重聚的傳說呀。」

「妳說那個喔，真的有那麼多人相信嗎？」佐伯君看似厭煩地嘆口氣。

「做個夢不為過吧，你很沒想像力耶。」

「夢想能填飽肚子嗎！」佐伯君突然說道。「……這句話，是我爸的口頭禪。」

「你爸爸的？」

「對，跟爺爺完全相反，令人幾乎無法相信他們是父子。」

「嗯……是現實主義者啊？」

「也不是不能理解啦，在我出生前，老爸似乎因為貧窮吃了不少苦頭。」

「原來如此。」

「但是，我絕不會變成他那樣。即使夢想不能填飽肚子，我還是相信可以把夢想當作生活的動力。」

說完後佐伯君就將目光轉回玻璃工藝品上，我卻還想著他剛才說的話。

佐伯君跟父母親的價值觀差了很多，在家裡面是不是過得很不快樂呀？他讓自己在外面表現成一付乖寶寶的模樣，也是因為父母親的希望。他想繼續幫忙爺爺，就只能要自己裝成那付模樣……不，就算不幫忙也得那樣吧。

「佐伯君……。」我無意識間叫了他一聲，當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住口。他聽到後看向我，投來疑問的目光。

「我以後可以約你吃午餐或者是約你出來玩嗎？」

「是沒問題，不過怎麼突然……啊，妳不會是在意剛才我說的話吧？」他輕輕把手放到我頭上，「別一副像小孩子被丟下的表情嘛。」

難得他溫柔地對待，我卻覺得心裡悶悶的，高興不起來。我想看到佐伯君快樂，想看到他能安心休息。

「借我抓。」我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多希望可以一起抓走他所有的壓力……

「我今天是在帶小孩嗎……。」他苦笑一聲，並沒揮開我。

看著人魚少女在海裡依依不捨地回頭，男孩站在崖上同樣一臉不捨；我不由自主地在心裡為他們編織美麗的結局。

等到佐伯君逛夠，我們便離開博物館去公園大道上找餐廳。

中午時分，幾乎每間餐廳都沒有空位。其實我也很怕在如此熱鬧的街上遇到學校裡的人，佐伯君卻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咦，佐伯跟雛子？」從身後傳來了叫喚聲，這聲音雖然很熟悉我還是不由自主一陣恐慌。轉身一看，哈利和另一個不認識的男生站在一起，那個男生還背著樂器。哈利好奇地看著我們兩個，「你們一起出來玩？」

「是啊，請問，這位是……？」我瞧著旁邊那位頭髮有些長的男生問道，從沒在羽崎高中裡看過他，應是他校學生。

「這傢伙叫井上，我們從小就認識，現在一起玩樂團。」哈利簡單介紹。

旁邊那個男生對我們笑了笑，「阿進，不幫我介紹嗎？」

竟然有人不叫哈利耶！哈利也一點都不生氣，他們從小認識還真不假。

接著哈利也分別將我跟佐伯君介紹給井上同學，佐伯君是以徒弟身份被介紹，井上同學便說道：「原來阿進你提到的人就是他啊。」這麼說來，哈利也和朋友提起過我們這群人嗎？

哈利說難得在外面遇到，乾脆一起吃個午餐後，我們走進家庭餐廳，簡單解決午餐需求。由於井上同學並非就讀於羽崎高中，而哈利也了解佐伯君真實那一面，佐伯君在午餐中並非保持完美乖寶寶模式。

結完帳走出餐廳，哈利說還要去看Live用服裝後就和井上同學先離開。待他們離開後，佐伯君問道：「妳有想喝什麼東西嗎？我去買。」

我歪頭想了想：「嗯－在這裡喝不到。」

「啊？妳是想喝什麼高級飲料？」他一臉疑惑地問道。

「不算是高級飲料啦，但應該算是有名的飲料。好啦，我要咖啡。」

這個答案顯然沒有滿足他：「什麼東西，有名的飲料？」

「就是……。」

「到底是什麼，我聽過嗎？」

「一定聽過，就是佐伯君煮的咖啡嘛。說起來我進去再三個月就要滿一年了，卻一次都沒喝過你煮的。」

他像是傻住，許久才吐出：「……什麼嘛。」

果然不行，我在心裡小小嘆氣。

「走吧。」他催促似地說道。

「去哪裡？」不是要去買飲料？

「珊瑚礁，妳想喝咖啡不是嗎。」

聞言我愣在原地，佐伯君走了幾步看我沒跟上，便叫我快點過去。

當天的珊瑚礁，因為老闆去找朋友所以沒有營業。佐伯君拿出鑰匙開門，叫我隨便坐後就在櫃台那邊忙碌起來。

其實剛才是故意想逗他才那麼說的，沒想到他竟然真的特地回來煮給我喝。這個秘密絕對要帶到進墳墓！但，看到客人喝下咖啡時那滿足的表情時，的確有過想喝的念頭。

咖啡的香味從櫃台飄來，這個味道，是珊瑚礁特調吧。

他將咖啡端過來時，還附加了幾塊紅茶餅乾。

「這是佐伯君做的嗎？」我指著餅乾問。

「算是。」

拿起餅乾，我在心裡吐嘈著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幹麻要說什麼算是。

咬下第一口，唔喔，這、這個味道！就算拿到店裡賣也絕對沒問題，佐伯君的手藝好到令人羨慕。

「真好吃－單就手藝，佐伯君已經可以嫁人了！」率直地說出感想，換來白眼。

「駁回，換一種說法！」

「欸～那，好想天天叫你烤給我吃……當你的女朋友好像很幸福。」

他突然被咖啡嗆到，咳了好幾下。

「咳、咳……，不要隨隨便便說出這種話！」

「咦！我很真心誠意的耶！」

「吵死了，我說不準就不準。應該說，從妳口中說出這句話讓人生氣！」你又在鬧什麼彆扭啦！竟然不接受我打從內心的讚賞！下次不要稱讚你了啦。

那天下午，我們兩個坐在珊瑚礁裡頭聊著天，一直到老闆回來了才發現該回家。

「妳明天要去拜拜嗎？」回家前，佐伯君問道。

「新春參拜？」

「對，我想去祈求生意興隆。妳應該對這類事情很有興趣吧。」

「還好，不過去拜拜也好。」好久沒穿和服了，趁這個機會拿出來也好。

「那明天早上我要過去再打給妳，回家小心啦，掰。」

我向老闆和佐伯君道再見，踏上歸途。

珊瑚礁旁那片海洋，不論看多少次都覺得內心被觸動了某根弦。

或許是因為小時候曾經在這裡迷過路，受到一對祖孫的幫助的關係吧。那時候遇到的祖孫，我已經記不清楚他們的長相，只記得那時候他們告訴我的故事，振翅市獨有的人魚傳說。

有時候會想，如果我是人魚少女，會不會因為最後終究要分開而後悔和男孩的相遇相戀，再怎麼想都是不會。就算最後會是悲劇，過程所得到的幸福卻是其他事物難以比擬的；假如害怕會分離，那麼永遠沒有任何開始。

想想又不禁莞爾，我是人不是人魚，不用遇到這種問題，又何必去想那麼多呢。

晚上春日打電話過來問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神社拜拜，我便告訴她已經和佐伯君約好的事。比起一開始看見我約佐伯君時的驚訝，她現在似乎已經習慣聽見我和他有約，一點兒吃驚都沒有。

回顧一整年，不管在社團或課業或打工上都有不錯的表現呢，明年也要繼續努力。

隔天早上，收到了不少賀年卡。有同班同學的，也有社團朋友的，哈利他們的更少不了。每個人的賀年卡都很有趣，相較之下，我寄給他們的卡片就樸素許多。我等著佐伯君的電話，一邊換上和服。

路上都是去參拜的人潮，我向神明祈求了學業能夠進步，也希望佐伯君可以輕鬆一點。新年第一支籤則是中吉。

佐伯君明明抽到了大吉，卻一副不怎麼開心的樣子說了很微妙的話。

距離新年一週後，第三學期正式宣告開始。

社團的三年級學長姐快畢業了啊……是件令人感到寂寞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