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然差點忘記以前的約定。
當年夏日裡那片黃昏海灘上,正坐著一名哭泣中的女孩。她哭得非常傷心,同樣年幼的我在看見她時便走了過去,想讓她停止哭泣。一開始她什麼話都不說,讓我聯想到爺爺奶奶常說的那個人魚故事,便半帶期望問了她是不是人魚。
這一問,總算讓她停止了哭聲,猶帶淚痕的臉龐抬起,滿是疑惑地問了:「人魚?」
接下來才從她口中問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時年紀很小,還不知道要怎麼做比較好,便將她帶回了珊瑚礁裡,告訴爺爺奶奶她和父母走丟。奶奶從她口中問出父母親名字和電話後,便出了店門,爺爺則在她的詢問下開始說起我已倒背如流的故事內容。
在
爺爺的默許下,我帶著她進入已經壞掉的燈塔內部,走到展望台上從上眺望大海。我們在那裡定下了再會的約定。然而隨著年紀增長,那段記憶逐漸變得模糊,一直
到現在聽雛子說起才又清楚記起。這麼一看,她確實還看得出幼時的輪廓。她已經記不清我以前的長相,也沒認出我就是過去那個小男孩,是我改變了太多吧……。
沒想到,當年許下的約定猶如奇蹟般實現,在我們都不知道的情況下。
和過去一樣,我在她困擾時有了交集。幼時僅只一次的相會,在誰都沒有預料的情況下再度重逢。簡直就像是命運之神安排好的一樣:相遇,分離,然後再度相遇。在認不出彼此的情況下依然認出了對方。
以少年與人魚少女重逢為主題的玻璃工藝品,根本就像是在說我們嘛。因此我毫不猶豫拿去結帳。
我的人魚,早就已經在眼前微笑著,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送雛子回到家門前,我將工藝品拿給她挑選,沒想到她會抽到少年那一半,理所當然是人魚少女留在手上。這近似擁有對方的結果,緩慢溫暖起內心。
回到房間,我看著那個在燈下散發出藍綠色光彩的工藝品,止不住笑容。每看到小小的人魚少女一次,就想到雛子一次。我想著從重逢以來的一切,益發感到不可思議。明明才分開不久,想見面的心情卻難以壓抑。
這就是……戀愛。
隔
天雛子過來約我去看電影,我當然欣然接受。相處的時間再多,還是無法覺得滿足。我跟她之間那條界線依然存在,她雖然會毫不在意抓著我的手到處跑,會答應單
獨出門,但面對我和面對針谷時的態度,並沒有太大的差異。直到最近,才多少感覺到她哪裡不同了,常常會看著我發呆,當問她怎麼了的時候,也沒得到令人滿意
的答案。
只是她最近的臉色越來越差。明明就是三年級可以引退,她還是持續進行社團練習,打算到八月最後一次合宿練習時才正式離開。為了走
上一條她過去從沒想過的路,她付出的努力讓我敬佩。常去找克利斯和水島討論藝術的事情,一有空就跟著冰上和小野田唸書或去問老師,一週還有兩天得要打工,
她在打工時會帶著單字卡,只要空閒就會從口袋中拿出來背單字。她的時間被壓縮著,卻仍願意答應我邀她出門。有時候實在很擔心,她會不會走在路上突然就暈倒
了。
曾問過她為什麼這麼努力,她只是笑著說:「為了實現約定啊。」
我很想跟雛子說:「妳是個守約的人,一直都是。」
可是我不敢跟她說,當年那個和她約定重逢的男孩子,就是我。要是破壞了她的想像,那就不好了……。
當週進電影院前,我試探著想知道她對哪種舒壓商品有興趣,打算在之後找個名目送給她,誰知道她完全沒自覺最需要舒壓的人就是她,還以為是我自己想用。雖然高興她對於一起上大學的約定重視到心甘情願讓自己疲累,仍是擔心著哪天她會不會倒下。
……爺爺大概也是這麼看待我的吧,不知怎地就是知道。雖知道爺爺一直很擔心我兩邊兼顧的問題,希望我能休息,我告訴自己只要爺爺能不說出口,撐過高中這段時間,就不需要再像現在一樣,有更多空閒時間可以幫忙店裡。
只要撐過高中這段時間就好了。
將負面的情緒揮開,在電影院中找到坐位坐下開始欣賞電影。
隨著燈光變暗,影像在螢幕上出現,在觀賞電影過程中我又恐懼起別件事。
對雛子來說,我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看著演員們在大螢幕上動作著,我有了自己不是自己的錯覺。我究竟是誰呢?什麼時候的我才是我呢?學校裡文武雙全待人和善的是我、珊瑚礁裡專業敬業的是我,現在坐在電影院裡的平凡高中生也是我。
可是她說了,不管哪個人,都是我;她相信我就是我。
每當快要混餚自我存在時,她就會適時出現在我面前,對我伸出手告訴我現在的我究竟是誰。在這裡的「佐伯瑛」若非有她,或許已經不是現在的「佐伯瑛」了吧。
就算在她面前只是個平凡的高中生,她依然說願意待在我身旁這種美麗的話語,是我極度想聽到的美麗話語。
真的無法想像,要是我們沒有相遇,或是她從我的日常生活中消失後會是什麼情形。
雛子……我能不能多少有一點點期待呢?期待妳能持續留在我身邊,即使只是朋友也好……。
也許是這兩次出門,讓雛子有了我在煩惱的感覺吧。雖然很感謝她的心意,但我並不希望自己有過多的期待……不敢奢求。
當天晚上為了對她大聲說話的歉意讓我睡不好,索性就泡杯黑咖啡,在破曉時看著太陽將海面染成真珠色那一瞬間轉換一下心情。在躺下休息前,看見了熟悉的身影。在我回過神前,已經踏出店門外,朝著雛子走過去。
她不知為何問了我喜歡什麼樣的人。
第一次,我說出了恐懼。
她很認真地說想成為那個人,問我會不會困擾。
高興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會困擾呢?
看著她認真的神情,再三反芻她現在不是在開玩笑,我低頭思考要怎麼回答。
「妳絕對不會是我的困擾,所以如果妳想的話,我會……很開心。」
妳就是我希望的那個人,不僅看著我,還讓我維持住自我的底限,不至迷失。
假如妳希望是朋友,我亦願意用朋友的身份待在妳身旁。
但妳現在說的話是希望那之上的關係,那我更加願意給予,因為這正是我的希望。
新春參拜的願望,神明已經幫我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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